[长篇]你不知道我是谁(1-3)章

第一章

长篇

  在大三的下学期,我所在宿舍楼的几个臭名昭著的夜猫子,用我的名义发起成立了所谓的怪异文学沙龙。每周活动一次,也就是自编胡诌些古怪离奇的所谓人生亲历,地点就在我的充满了男人汗腥味的窝里。凡是参加的人都极尽才智,为的是争夺每周最佳怪异王子的桂冠。这顶桂冠当然是虚拟的。没有什么实际价值的桂冠至所以成为“群猫”角力的目标,原因就在于几位身材惹火的美眉夹在了中间。她们是煽起雄性火焰的毒源,你就不得不佩服异性相吸原理在人类身上竞能表现得如此淋漓尽致。

知道

  我是唯一的例外,主要是因为我有点口拙,更多的是我对这几位或娇或媚的女孩视而不见,我的雄性欲火不因她们的到来而不可抑制地喷发。

  当你被宣布成为本周的怪异王子后,你就有权选择一位你喜爱的女孩与你一同去云中漫步。结果如何,当事人都笑而不宣,保留着一种近乎自恋的神秘感。但我却长了一双毒眼,透视出这种结果因人而异,有的人得到了香吻,证明他男性荷尔蒙暴棚;有的人大概只挣到了一个虚名,不执不扣地成为女孩在背后取笑的对象。

  由于我每一次都固执地选择了沉默,参加怪异文学沙龙活动的人几乎已将我忘掉了。在学期临近结束时,沙龙的主持人宣布本周的活动是最后一次,胜出者即为本学期的总冠军,荣获沙龙的终身怪异王子。几位鲜翠欲滴的女孩也咬破红唇发誓一定要让最后的总冠军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王子,让他左拥右抱,在美色的温柔乡中忘记他姓啥名谁。

  或许是为了体现公正,又或许是为了一种调侃,主持人居然出格地征求我的意见,问我有没有参加争夺的打算。与会者这才发现我的存在,一起用期待的眼神等着我说不。然而,我的回答让他们颇为伤感。我说,我可以参加,并且要讲一个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真实的怪异无比的故事。

  寂静中,我问:你们中有谁见到过UFO?

  没有人回应,我就笑了。我指着窗外随便地说,你们看,那就是。话音刚落,天边闪过一道蓝幽幽的电光,紧跟着就是一声惊雷炸响,宿舍楼的灯一下子全都熄灭了。

  让我感到奇怪的是几个平时遇到一点事就大呼小叫的美眉,却在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故中一声不吭。说句实话,我都吓得慌,心一下子窜上来,顶住了嗓子眼。黑暗中我迟钝的感觉被激活,皆因脸上被一个软嫩香甜的东西嘬了一下,有点像小狗拖涎的舌头。我意识到自己得到了一种即兴的爱,就在飘飘然中把只属于自己的故事娓娓道来。

  记得那天是个奇丽无比的黄昏,落日和晚霞把天际间搅混成一片璀灿。因为我的心情不太好,面对这样难得一见的美景,我竟然像看到了一种粗糙大俗的人工布景,太过瘪脚,也太过虚假。说真切的,在你没有好心情时,你就是面对倾城倾国的西施,你的感受也会和我一样。我独自一人漫无目标地逛了一下午,最终在懒散散中走出了城区,来到了广袤的田野上。

  城市真让我憋气。面对无垠的大地和辽阔深邃的苍穹,我的感受是找到了母亲,我是属于她的。

  这一年,我上大一,是在华南的一所医学院。这是我第一次上大学,第二次就是现在和你们在一块读书。当时,我最害怕上解剖课,到底也没有弄清白色神经和红色血管有什么区别。我的导师在我第十三次错把胰腺当成病灶割掉后找我作了一次仁慈的谈话。他是个颇具英国绅士风度的教授,有着怡人的外貌和良好的教养,在他面前我常常自形惭愧。他相当痛苦地承认了一个不争的事实:在经过了近一个学年的观察后,他不得不说我的性格决定了我成就不了一名合格的医生。既便是侥幸毕业,日后也是个碌碌无为的庸医,会因草菅人命而被世人诟骂。

  可想而知,我是何等的无颜面和无地自容。在那不到一个小时的谈话中我几乎丧失了全部感知功能,听不见,同时也说不出话来;只有腹中的胀气在泄出成为屁之前不停的怪响,引得教授终于忍不住发话,他叫我立马去排泄,免得脏了裤子。

  我简直是落荒逃窜,恨不能生出翅膀来飞到爪洼国去,免得丢人现眼,成为同学们眼中的笑料。我没敢从学校正门出去,学做窃户的毛贼翻墙到了外边。见着没人,我放松了神经,才让知耻的泪水长流不干。那段时间应该是我一生中最失意的日子。就在前三天的晚上,我一直暗恋并发誓定要娶其为妻的教授的女儿当众宣布找到了心中的白马王子——一个比我高一届的男生。他真是一表人材,甭说有多帅,更重要的是他的父亲就是我所就读的医学院副院长。挨着他边上一站,我就成了弱势群体中的呆子。

  可是我不服气,就像许多一根筋的呆子,明知不可为还拼着命非朝南墙上撞。结果会怎么样,不用我说,你们也会知道。现在再加上导师的循循劝诱,我真得落到生不如死的境地。我想过自杀,想过就死在梦中情人的裙下,到死也要把爱双手捧献给她。当时,强烈的念头是既然生得窝囊,不如死得风光。

  在这番绞心的痴想后,我突然发现自己就站在一条湍急的大河前。我不由得想到了无比痛苦的屈原大夫,他不就是抱定了一种人生不变的信念,一生饱受挫折与磨难后,某一天,在芙蓉国度里辗转徘徊到傍晚,然后举双臂对苍天长啸,投身汩罗江与鱼虾为伍了嘛。看起来,选择投水自杀乃是有品味上格调外憨而内秀男人的喜好。想归想,事到临头时,我还是胆小不干了。我不得不说我是个怕死鬼,我根本就做不成英雄。就是过了这条河便意味着我得到了新生,我的胆子告诉我,就凭你这熊样,也还是淌不过去。

  痛苦与迷茫中,我突然间听见有人叫我的小名。

  狗娃,狗娃,你总算来了,我在这儿等你已有好多天了。

  我四下寻找,见不着说话的人。他仿佛是隐身了,声音却无处不在,如同环绕立体声一样从天上地下,从四面八方响起来。我感到了害怕,是因为我压根就没有把小名带到这座城市来,我把它扔在了家乡的山旮旯里。在这座陌生的城里不会有人能叫出我的小名。

  你是谁,你在哪里?你要是个人,你就站出来。

  在我拼着命地叫喊声中,这个人终于现身。我揉了揉生涩的眼睛,看到了一个身材高挑长相丑陋的老人。他穿着一件材质不同寻常的宽大风衣,从头到脚将自己罩起来。我联想到了太空人以及不明飞行物的乘员。我又狠狠地掐了一下大腿,有明显的痛感,证明我并不在梦中。我能够看清自己的脚正站在一大片刈过的田地上,四周都是光秃秃的。抬头远望看不见绚丽的彩霞,只有袅袅的炊烟从低矮的树丛和房舍后面升腾融入云天。

  老人操着音箱般的嗓子说:我的确会隐身,但你用不着害怕。不管你接下来看见什么,你一样要沉得住气。

  老人仰起头来,我复又惊奇地看见他与众不同的地方。他长着一只眼,的的确确是一只眼。既不是瞎了一只,也不是自己蒙上了一只,而是在额头的正中间长着一只炯炯有神的小眼睛。我所以称其为眼,不是它长得像眼,而是除此以外在他的脸上再没有能叫着眼的器官。

  我指着老人说:你是独眼人。我在科幻书中读到过。你们藏身于亚马逊的原始森林或出没于东非大峡谷的纵深处。不少有为的人类学者为找到你们苦忙空耗了一生的精力,想不到竟然就让我给碰上了。

  对于我的从容与见多识广,老人表示出了很大的宽慰。他说,不错,我就是有人枉费了一生想找到的单眼人。

  我因为激动而浑身颤抖,我说,这比摸彩票中五百万还难,是撞大运也撞不到的事,怎么就让我给碰上了呢?

  这个你不用急,我既然来找上你,就要让你明明白白知道全部的事实。老人说,还居然咳了一下,丑陋的脸上有了叫我刻骨铭心的慈祥态。仿佛他就是我的父亲,我就是他离散多年的儿子。

  从老人的慈爱中我得到了鼓舞,我索性明白地问他,我和他到底有什么样的关系。我说,你必须要告诉我,否则,我就会去报警,还要通知报社。

  在我的最后通牒中,老人非但没有生气发火,他还难得地笑了笑。以后,我再没有看见他这样笑过。真是年轻气盛哇。老人说,将身子转过去,用背朝着我。

  我认为老人还是生气了。我慌忙保证决不会去报警,发誓这不是我的本意。老人清清嗓子,让我感到他也一样会有病。你的气管发炎了?我关切地问。

  狗娃,你和我没有基于血源的关系。老人绕开了我关心的话题,指着暮色沉沉的西天说,你看,这是多么迷人的黄昏呀。它能让你遐想无边,让你忘掉一切烦恼,这才应该是人类找寻的真谛。可惜,人类已经不再拥有这种财富了。

  老人的感叹,不经意中让我想起了我的烦恼。我说,你说的这一切与我有什么相干呢?我刚刚才从------我打了个结巴,把生与死的拼搏硬给生生噎回肚子里。我开始烦躁不安,在松软的地上加劲地跺脚,踩出了七零八落的脚印来。

  对于我的心事,老人假装视而不见。好啊,这可是我最最想闻的气味,他说。随即,他就蹲下去,伸出和我一模一样的手抓了一把褐色的泥土送到鼻子下深闻。

  狗娃,他又亲昵地喊了我的小名。你闻闻,这是多么芬芳的气味啊。我们都是从土中来,我们还将回到土中去。

  我是不信神的。就是在我命悬一线时,我还是不去祈求神给予我帮助。我因此就毫不客气地推开了老人捧着泥土的手。我说,我不认为这样黑乎乎脏兮兮的泥土有什么香味。我还闭上眼睛,带有挑衅地说只闻到了大粪的臭味。同时,我做好了准备,但见苗头不好,我就撒鸭子跑,招人来捉这个稀世的单眼人。也许,我会成为一个新人种的发现者流芳百世哩。

  老人肃然地指出了我暗藏的祸心。他说,狗娃,我不是神,但我几乎无所不能。你却不用害怕,我来不是为了伤害你。我来这儿,就是想遇到你,把我的故事讲给你听。

  我放下了攥紧的拳头,做出了一付乖乖样。能听到一个单眼人自述的故事,这当然也是很划算的事。这一刻里,我的自私和固有的劣根性泉源一样朝外涌。

  老人明显对大自然有着根深蒂固的爱,他说:我来的时候,地里的庄稼才乳熟,现在已经收获进仓了。要是你不反对,我就开始讲故事。

  我说:老人家,我愿意听你讲。我还不想知道这是为什么。至于你要把我怎么样,我随你便。

  不是我牛,我真的无所谓。在我人生最失意时,就是碰上了一个妖怪,他把我掳去了外星球,我认为这也是个很不错的结局。小时候我就有过这个心,想到牛郎织女星上玩玩。我害怕人多,不怕孤独。或许,这正是单眼人找上我的真实原因。

  向前再推三年,老人和我一样也是这所医学院的学生。他在毕业实习期间请假,理由并不充分。出于对实习生松散的管理,医院还是批准了他长达一个月的假期。老人那一年刚好二十三岁,正当意气奋发之年。他还有个铿锵有力的名字:雷震霆。

  雷震霆买了机票,搭乘西南航空公司波音747宽体飞机直飞拉萨。他走的时候颇有几分神秘,对谁也没有说,也没有留下任何可供以后的人得到了,能做出某种分析的只言片语。因此,他的失踪就成了这座城市至今还挂牌侦查的悬案。 用警方一句非常专业又相当时尚的话说,这个人一去就人间蒸发了。

  老人说,到现在有关他的生死还有相当大的争论。没有人知道他失踪的真正原因,他只对我敞开了心扉。我不免有了受宠若惊之感,我扒着他的嘴在等他飞流直下的把这个故事倒出来。

  雷震霆飞拉萨市只是为 了一个梦。

  在这个梦中,他遇到了自己曾经的情人。她和他有过一段人过花影动的甜蜜时光。后来,上大学也就结束了这个和儿戏差不多的恋情。再后来,随着时间流逝,雷震霆几乎把这个女人忘却了。在他连续一个星期做着相同的梦,他才自尘封的记忆中抱住这个昔日的女人不放手。

  女人在呼救,还是在一个未知的遥远的大山中。梦中的她说,如果雷震霆不去,她只有永远孤独地留在那里。她还说,在她短暂的一生中,只有雷震霆才是她的最爱。

  我猜测就是因为女人的这句话,老人才不顾一切去救她。我能够理解他,是我也有过这样的冲动。我在想投河之前,也想到西藏至今无人能到的大峡谷去找回我失掉的自我。不过,我没有实现这个看起来很美妙的计划,我因此就失掉了和老人一样的遭遇。

  能够付出冒险行动的人,奇迹就会在他身上发生。

  飞机冲上云空后便开始追逐西落的太阳。越朝西飞,天空中的亮彩越大。上机时的隐隐暮色被波音747高速飞行扔到了后面。待天空完全黑下来,满天的星星诡谲地眨着眼,争相将一种神秘传达给雷震霆。他觉得闪烁不定的星辉正好像他不安的心。他此次西行就是靠心灵感应,给他感应的是他昨日情人。所以,他要去青藏高原,要上喜马拉雅山的大峡谷,而不是去南非的开普顿或埃塞俄比亚高原。

  雷震霆陷在舒适的航空椅子里,充分享受着这一份孤独的恋情。空中小姐几次想叫醒他,让他喝点水或饮料,又在开口之前噎了回去。此时,雷震霆很显然是在进行梦中游,就是空姐用手挠他,他也不会醒。他看见女人的那双柔情千种又异常深邃的眸子正盯着他,他不能够让她失望。

  空姐有意站在雷震霆身旁,甜甜的声音告诉昏昏欲睡的乘客,飞机正飞过香格里拉,飞过玉龙雪山,径直向拉萨飞去-------就在这时,有人感受到了机身不同寻常的摇晃,机舱里就有了第一声的尖叫。紧跟着,有更多的乘客惊恐地瞪大了眼,好像都在问一个问题:飞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不等这句话说出嘴,飞机就从一万米的高空摔了下去。

  当然,只有雷震霆是个例外,他不紧张,也没有痛苦,根本就不知道飞机就要出事。他正挽着亲密爱人的胳膊上了布达拉宫,他和她就要在这个昔日达赖喇嘛的寝宫里举行独一无二的旷世婚礼。突然间,婚礼的成千上万盏酥油灯一下子全都熄灭了。雷震霆心中的小太阳也随之陨落。

  待到一只土狼嗅着雷震霆差不多不出气的鼻子,他才倍觉痛苦地睁开眼,看到自己正躺在一条大蟒蛇的怀中。这一惊可就不简单,雷震霆吓得三魂六魄全都出了窍。他暂时还没有想到土狼的凶恶,只对蟒蛇冲他脸喷出的恶腥味产生了巨大的反应,他不停地呕吐,只差一点就将肚肺全都吐出来。

  雷震霆想,他是死定了。这条卷起来体积有一座坟堆大小的蟒蛇,只要稍稍再使一点力就能将他勒断成好几截。他的伤痕累累的身体完全酥麻,同时,他的意识正慢慢地离开他的形同虚设的大脑。在已知的动物中,雷震霆最畏惧害怕的就是这种与人类始祖同时存在的软体脊椎爬行动物。所以,每当雷震霆听到动物保护主义者高喊动物是人类的好朋友时,他都立刻想到了蛇,他会在心里说人类的朋友中应当排斥这种瘆人的东西。

  人世上的确有相当多的事情用常理对号入座是根本解释不通的。雷震霆随后的一系列遭遇,最为恰当的为这个论点提供了注释。

  第二章

  时间过去多久不得而知,雷震霆觉得身体里的血在流动,也可以较为舒畅地呼吸了。于是,他就以为自己不过是做了一个梦。现在,好了,梦已醒。他可以睁开眼,他真的看不到大蟒蛇斑烂的皮。危险过去后,他顿觉干渴难忍,他就开口向空姐要水喝。

  快,快给我矿泉水喝,我要干死了。

  雷震霆伸出手,希望碰到空姐小巧的手,还希望闻到空姐芬芳醉人的体香。他嗤弄着鼻子,嗅到的还是大蟒蛇走后留下的强烈腥气。这时,雷震霆方意识自己不是在飞机上,而是在一个除了黑暗就是黑暗的地方。

  飞机,飞机在哪里?雷震霆狂叫起来。

  徒劳的狂吼以后,雷震霆慢慢冷静了下来。他充分调动精神来应对眼前的一切未知的因果。现在的问题是他什么也看不清,太过稠密的黑暗也浸黑了他的眼睛。雷震霆只是凭着感觉认为四周是密不透风的原始森林。这至少说明他不在飞机上,也就是说飞机失事了。不过,他还活着。这很好!他还可以去搭救需要他的情人;就是他早已死了,这也不错,他正好可以和情人去伊甸园快活。

  雷震霆很快站起来,这再一次证明他的确活着。他想四下走走,以弄清楚目前所处的境地。黑暗中尽管什么样的后果都可能发生,但他不能捆住自己的手脚,把自己困死在这儿。他又掏了掏口袋,才想起自己是不抽烟的。这个属于人类最坏的嗜好这时候显得多么重要。只要有打火机,就能点燃四下都有的树枝干草,黑暗也就会被打破。光明到来时,生命力就不会被消灭。

  遗憾之后,雷震霆抬腿摸黑朝前走。这时,他觉得眼前有影子晃动,都是那么的高大威猛。是人,是兽?这时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活的东西在靠近他。

  雷震霆带着试探问:请问,你们是我的同类吗?如果是,就请你说话,更请你们不要伤害我;如果不是我的同类,那就请你们走开,我不会伤害到你们。因为,我只有一个人,还不知道怎么来到了这个地方。

  从他的身边响起了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雷震霆下死力也听不懂一个字。末了,他就不费这个劲头要和他们对话勾通。他想,就是这种猿声狼语,自己放屁说不定都比说话能让对方听出意思来。很快,雷震霆感到他也像影子飘浮起来,他的意识也随之陷入混沌不清。

  雷震霆说,他想不到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也有黎明。当晨曦射进来后,他能看清身处的地方。这是个植被厚密的原始森林。他是被绑在一棵大树上,他却没有看到绳索一类的东西,但他想动却不能动,说明他的确是被限制了自由。他贴着大树站着,大树有几十个人合围那么粗细,这一点也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不久,雷震霆又觉到了太阳光的温暖,更让他相信他没有被外星人掳到别的星球上,他还是在地球上。问题是太阳光太少,他眼前还是黑乎乎的。加上没有人来答理他,雷震霆相当恼怒。他一小就是不喜欢黑夜而对白昼情有独钟。尽管有诗人歌吟黑夜,赞美它孕育了光明,说人类只在黑暗中才能激发出伟大而又奇特的想象力,雷震霆还是对夜和它的黑衣裳没有任何好感。

  出于对黑暗的恐惧,也是为了反抗如山一样压着他的孤独感,雷震霆对着依稀可见的影子大叫道:找你们的领导来,我要见他。

  黑影子大概是些守卫,他们一定听见了雷震霆的叫喊,却还是不为所动。雷震霆又喊了十几遍,才为自己的傻瓜行为想抽自己的耳光子。面对这样一些说不清是同类还是鬼魅的影子,你说想要见他们的什么领导,这不是对牛弹琴又是什么呢。

  不过,很快,就让雷震霆明白了他遭受冷待的原因。

  原始森林里逐渐弥漫而浓厚的不安气氛同样感染了雷震霆。大约是到了中午时分,林子里亮了一些,他能看清有不少的黑影子和他一样有脚有手。他们都相当躁动不安,不断地窜来窜去。有的还双手抱头,做出痛苦不堪状。

  雷震霆对他们动了恻隐之心。人类最为原始的善良让他想了解这儿发生的问题并帮助解除。他相信这些个和他外形相像的生物也许就是生活在密林中的原始部落。他们因为与世隔绝,生产力非常落后低下,一点点的小问题都能难住并毁灭他们。

  果然,就在雷震霆筹划善良的义举时,有五个身长超过两米的黑影子前后排列整齐地来到他面前。雷震霆已经能看清他们除了脸以外的身体,以后称他们叫人并不是瞎说。内中的一个苍老年长者突前站到了离雷震霆只有三米远的地方,他撩开了盖在面上的布巾,向雷震霆展示了与他不同的长相。

  你的眼呢?惊惶失措的雷震霆盯着长者问。

  在这儿。你不用睁大眼也能看到。长者说。他的皮肤显然比较厚,他用力抬举额头时,只有前额正中的皮层绽开了一条缝,这是一个王八眼,很小,却炯炯有神,射出冷冷的蓝光。

  雷震霆相信这种眼神能看透一切,包括他正在信马游缰的心绪。无论是单眼人还是双眼人,只要有了眼,就有了相互交流的平台。

  很好,你原来就是单眼人。雷震霆压抑着激动说。

  在很早以前,雷震霆就知道有关单眼人的种种传说。据说,单眼人是上帝最后一个儿子。上帝给了这个儿子一只眼,又让这一只眼具有超强的神力,单眼人因此就能透过混沌看清宇宙之大人心之小。这又引起了上帝的不安,他担心单眼人的一只眼神力过大,又附加了一份符咒。不让他们把开天眼所见到的一切对双眼人讲,否则,单眼人将受到集体惩罚,全族人因此就会灰飞烟灭。

  面对这样严酷的惩罚,单眼人开始担心被双眼人引诱,令他们会说出所看到的对双眼人不利的事情。他们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亚当和夏娃作为双眼人的始祖,就没有逃脱蛇的诱惑,从而受到了上帝的惩罚。前有车,后有辙,他们就宁愿选择生活在与外界老死不相往来的原始密林里,为的就是不让双眼人的阴谋通过他们狡猾的心和灵巧的嘴来实现。

  雷震霆是第一个闯入单眼人世界的双眼人。

  长者直呼雷震霆的名字,显示他不同凡响的神力。你不用多想,我是你命里注定要遇到的单眼人。我们非常欢迎你的到来。不过,你是在最不恰当的时候来做客的。我只有表达相当的遗憾。

  那么,你能允许我对你的欢迎表示感谢,同时,也对我的前景表达一下关切吗?雷震霆平静地说。他为他的风度感到了骄傲。

  长者的单眼里射出了睿智的神。他说,客人,你让我钦佩,你想到你会死,你却这样从容。我答应你,你将死得相当体面。并且,在处死你之前,你是自由的。

  雷震霆带着讥嘲诘问:我是自由的,可是,我连动一下手指的权利也没有。

  长者说:可是,你的思想的确是自由的。你可以表达你想表达的全部心思。

  好吧。雷震霆说,我最想表达的是我不想死在这儿。另外,我还想知道你有处死一个文明人的权利吗?

  长者快言接上:我们从来不和外来的生命谈权利。我想提请你注意到这一点:是你闯进了我们的领地,而不是我们去侵扰你。

  雷震霆振振有辞地说:这很好。我是不请自来,但这不是我的自愿。我所乘坐的飞机失事了,我可能是唯一的幸存者。孔夫子说人之初性本善,我想你们既然有思想,也能知道善和恶的区分,我就不多说教了。

  长者的单眼更加通蓝,发出的光有了热度,这一点引起了雷震霆的注意。依据双眼人的最一般规律,体内的温度升高就意味着他情绪的波动。雷震霆心想在这个无法无度的原始森林里,还是小心慎重好,不能惹他们翻眼无情,活活的生吃了他。眼下看,这个长者还是通人性讲道理的。这就是他的造化所致,没有让他遇上一群狂吃人肉的生番,将他连骨头渣子全吞下肚子。

  谢天谢地。雷震霆在心里说。

  来客,你错了。长者指着雷震霆的面部说,我们是不吃荤的。你不用担心被吃掉。至所以要让你死在这儿,是我们的几万年不变的法则在要求我这样做。你要知道,我们是隐者,不能让你们双眼人知道这儿。尽管我们是上帝的儿子,我们却不是你们的对手。为了维护我们全族人的生存权利,你不能再走出这儿。

  这时,周边的黑影子越聚越多,预示着一种大事即将开始。和人类一样,有浮浅和深沉之分,有的黑影子仿佛长在地上一动不动;有的黑影子则手舞足蹈欣喜若狂。雷震霆在这时候表现出了一个负责男人的本性,他不是为自己可能死掉而害怕,他是为不能解救昔日的情人而心有不甘。

  雷震霆在作最后的赎救。他用商议的口气说:我不知道如何称呼你,我只想提出一个请求,希望你能满足我的这个心愿。

  长者受到了明显地震动,不用雷震霆说出口,他已经清楚他的心愿是什么。这是单眼人的神力所在,也是他们再也无法走出这个地方的原因。他们不能把上帝的心事说出来,告诉心怀歹意的人类。但他们也富有同情心,在明晓雷震霆的要求不是为了他偷生,是为了另外一个女人,长者便对他刮目相看。

  雷震霆还是说出了他的心愿:我过去的情人遇到了危险,她托梦让我去救她。假若你们能允许我去解救她,我保证任你们处置。我现在已经知道你们的神力有多大,我不会干傻事。实在碍于你们的法则不能通融,也请你们答应处死我以后帮我去救她。

  或许,正是雷震霆表达出对爱的挚着,长者受到了感动,他回过身去和另外四个黑影子拢在一起进行了研究。

  老人对我说,他现在才相信整个事情的变化就应在了一个爱上。可知,对别人的爱是放之地球乃至宇宙的最高和最大的法则。

  长者在和别的黑影子商议后转过来面对雷震霆,他稍稍弯下了身子,带着尊重说他只是一个智者,相当于古埃及法老王朝的祭师。他没有决定重大问题的权力。真正的权力掌握在部落头领的手上。

  好吧。为了你所具有的爱心,我破例带你去见我们的头领,你随我来。长者说,还做出了一个友好的动作,闭起单眼,再次睁开。

  雷震霆又发现了单眼人的一个秘密,他们不会眨眼睛,只能在张和闭之间做出选择。

  单眼人解除了雷震霆的束缚,让他能够自由活动。长者的手指向他,他就能抬起腿举起手,跟在长者的身后向森林更深处走去。四周的黑影子对他充满了好奇心,不时有影子飘过来仔细打量他。

  雷震霆在讲述这一段时对我说,在那儿他成了单眼人眼中的怪物,他们到成了最为正常的人了。实际上他一直用黑影子称呼单眼人是很不准确的。他们一般都身高在二米以上,通体长毛,只有面部光洁,耳朵很小,嘴巴较大,鼻子似两个朝天的洞,如果不是一只眼,简直就和传说中的喜马拉雅山野人以及美洲的大脚怪相当吻合。雷震霆把这一只眼叫着天眼,认为具有无限的神力。他们不光能洞悉一切,而且能控制生命体的活动。

  长者立即否定了雷震霆的妄加猜测。他说:不能,我们不具备你猜测的这种能力。这仅是造物为了平衡万物的手段,上帝才是无所不能的智慧。他赋予我们洞悉一切的能力,却又不给我们采取行动的力量。我们改变不了世间现存的一切,只能顺从自然法则,所以,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躲避你们的原因

  这样说,你们也有弱点,和人类一样不是不可战胜的?

  是的,我们也有弱点,只有上帝是万能的主。

  长者爽快地承认了这一点,多少让雷震霆有些意外。他为了证明长者所言,又做了一个小试验。他问,我因为意外来这儿之前,你是不是知道呢?

  不知道。

  你说过,你能够洞悉一切。

  长者欲言又止,这是他第一回在雷震霆面前说话犹豫,这更加勾起了他的好奇心。在少许沉默后,长者沉重地告诉雷震霆,说他来时正好赶上了他们五千年才遇上一次的劫难。逢上这时候他们洞悉一切的能力就大打折扣。并且,他们不能预知这个劫难是什么,会在那一刻发生?这就是他和全族人忧心忡忡的原因。

  不过,在没有外因干扰乱的情况下,我们总会渡过上帝加于我们的五千年一次的劫难。长者说,他在倾刻间又恢复了自信力和勇气。

  雷震霆对此相当感动,长者能够对他如此开诚布公,说明是非常信任他的。这一激动,他就很想帮单眼人找到解除劫难的办法。

  我能帮你们吗?

  不能。

  长者说出了雷震霆无能为力之所在,是因为这种劫难是单眼人与生而来的连体,只要他们存在,劫难也就如影随同。听罢,一向对中国远古史相当了解的雷震霆就将劫难与五千年前炎黄始祖黄帝与蚩尤大战中原的传说联到一起。他向长者谈了他的看法。

  长者说:来客,你的说法值得我注意。我无法知晓五千年前的事情,我是五千年后方才来到这儿,我们部落的图腾也是太阳神。你说黄帝是你们的人文始祖,那个叫蚩尤的可能就是我们的始祖?

  雷震霆说:我以为时间上正好吻合,都是上下五千年。蚩尤被黄帝打败后逃避到中华大西南崇出峻岭中藏身,从此再没有消息。据现在考古推测,苗人有可能是蚩尤的后代。如果你们是蚩尤的后代,就能推翻我说的考古推测。我因此也就破解了远古传说的一支。

  长者闭上小眼,蓝幽幽的光在他的厚皮下还隐隐可见。他说,你是想做你们古文明的第一大家,我以为这根本不可以。我都不知道的历史,你怎能硬扯到一块。这就如同你是双眼人, 我是单眼人,根本就是两码事。

  雷震霆是成功心切,说,你们应该有传承,不会连自己的历史都忘记。

  长者停下来,把一只手搭在雷震霆的头上说,五千年是一个完结,同时又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啊-------雷震霆叫出声来。他突然间就明白了。原来单眼人的生命是以五千年为一个周期,到时候一切就将结束。这有点像凤凰在火中再生,这个生命应该是全新的,与过去无关。

  弄明了这个问题,雷震霆又对单眼人的再生方式产生了兴趣。他想,单眼人是有性繁殖,还是无性延续呢?或者说根本就无需繁殖,仅仅是一种意会就能存在了。这些个想法在长者这儿是弄不清,雷震霆就很想尽快见到单眼人的头领。按照通常的规则一个部落的头领具有最大的智慧和最高的能量,想必单眼人也不会例外。

  我想立即见到你们的头领。雷震霆郑重地提出要求。

  好吧,可以满足你的要求。长者明白无误地对雷震霆发出了死亡威胁,在你见过头领后,你就必须死。

  雷震霆想既然是躲不过的灾,还不如从容一些,死也死得潇洒。好, 我听你的安排。他说,我愿意按你们的方式接受死亡。

  长者平静地接受了雷震霆的宣言,说,虽然我是爱莫能助,但我却要告诉你,你是个幸运的双眼人。

  这就有点滑稽了。雷震霆说,我没有想到你们也是如此幽默的一个部落。为了让将死的人能够安宁,说些宽慰的话把痛苦降低到最小。

  长者的左手变幻出一支金叶,在他们的右手又托起一柄银剑,他问雷震霆是要左手还是要右手?雷震霆稍稍思索后说,他什么也不要,他的遗憾也许会少点。

  金叶和银剑从长者的手上消失。他不再说什么,只是小眼里的蓝光变得暗淡了不少。雷震霆也暂时跟着长者沉默不言,两个人并列前行了相当长的时间。在这一路上,雷震霆大开了眼界,他看到早就灭绝了多少年的动植物。凭着他的知识,他认出了比现代象大几倍的剑齿象,还有传说中才有的凤凰和五爪金龙,还有茂盛的珙桐和参天的桫椤。

  雷震霆顿觉悲哀,他目睹了这些灭绝了的史前生物,他却再也见不到那个需要他帮助的女人。

  长者一路领着雷震霆来到一棵大树前停下来。雷震霆认出这是一棵银杏树,其树围之粗无法丈量。这地方比起树林里的其它地方都要敞亮一点,面对大树的正面是个土筑 的高台,上头有一尊类似图腾的石像,看上去像是一处祭祀祈求的场所。雷震霆举目四下看,没有发现头领住的房子。正在纳闷时,又发觉众多的黑影子都不见了,只剩下长者一个陪在他身边,可见这个地方是地位崇高的黑影子才能踏脚的圣地。

  你的头领在哪里?雷震霆忍不住地问。

  长者说:就在这棵大树内,客人你马上就能见到他。不过,在进去之前,我要对你解破一个秘密。

  你要对我,一个要死的人说一个秘密?雷震霆说。他非常犯糊涂,用手挡住对他行礼的长者。

  长者说:你不用多想。我是依头领之意而为。在你出现之时,我们正在迎接一个新生命诞生。他的降临将使我们的部落蒙上耻辱。我想,你能够猜到这个还未出世的生命对我们究竟意味着什么。

  雷震霆太过兴奋,抢过话说,没有超出我的想象,你们和我们一样,也是有性繁殖。你们头领的夫人要生孩子,这你可是找对了人。

  长者纠正了雷震霆的说法,他说他们本没有夫人,也没有真切意义上的男人。也就是不男不女,中性的,和蜜蜂中的工蜂一样。只有头领一个有自我繁殖的能力,到了劫难来时,他就能通过自身的阴阳结合生孩子。

  可是,这一回,我们遇到了麻烦,一个很大很大的麻烦。我们的智慧遭到了挑战,我想客人也感受到这一点。

  不错。雷震霆说,我脱离了蟒蛇的危险后,我就强烈感觉到寂静中潜伏着的巨大的不安和恐慌。开始,我不知道这到底是因为什么,现在能明白了。听我说,我能帮助你们。

  长者的脸色并没有因为雷震霆的自信有所好看,他反到越加严厉起来。他的小眼射出的蓝光成了立体,像一柄利刃戳在雷震霆的心上。他说,我要提醒你注意,在我们这儿,一切都必须顺从自然法则,不能施加自然力以外的力量去试图改变自然的过程。

  在长者的一再要求下,雷震霆不十分情愿地答应了要顺从自然做他能做的事。

  长者拍拍掌,大树上开了一个洞,雷震霆觉得自己的身体就要向上飘,他抓住时间问了长者最后一个问题。

  他问:你们这样崇敬自然力,为什么还要这样悲戚,这不是很矛盾吗?

  长者指着树洞说:客人,你进去就会知道。

  第三章

  树洞里很亮,这一点又超出了雷震霆的想象。他对我说,至今他也没有弄清在密不透气的树洞里哪来的光。这是自然之光,柔和又明亮,不是灯一类器具制造出来的。

  雷震霆站稳后认真打量树里空间,发现这个空间的面积足足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宁他惊奇的是里面竟然没有任何陈设。在远处的一角上铺有干草,香气就是从那儿浅浅淡淡地飘过来。树洞壁上画有各种各样的图形,有的看上去像是太阳;有的则离奇鬼怪,不知是什么东西。

  显然,这是一个以自然神为图腾的部落。他们对自然的崇拜达到了最为干净彻底的程度,把自己当成了完完全全的自然一分子,就如同一棵小草,一只蠓虫。他们不去做自然的主人,凌驾于自然之上。

  就在雷震霆为之感叹不已时,一个单眼人无声无息地向他走过来。雷震霆注意到他和长者没有太大的不同,区别就在于从他的单眼里射出来的是红光。他同样高大威猛,睿智精深,尽显王者之仪。

  雷震霆想这个单眼人必定就是头领了。

  头领来到近前,小腹下突起的东西引起了雷震霆更大的兴趣。这东西又粗又长,明显是用于交配和繁殖的武器。头领并没有刻意遮掩暴露在外又最为不雅的东西,显得宁静又清朗。他身上没有穿衣服,只是胡乱裹着一些藤条树叶。但是,雷震霆却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悲凄与伤愁。

  头领用充满稚嫩的童声说:欢迎你。智者之师和我勾通过,他说你值得信赖。我需要你的帮助,用你们的手段来拯救我的来世。她就在你所看到的那堆草上。

  雷震霆回了礼,说: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长者刚刚说你是同体繁殖,躺在干草上的是谁?

  头领沉痛地挤下了一滴看上去像是泪的东西,说:这是我的错。和你们一样,我们有时也会犯错。只是,这一次,我的错是为了一个属于你们的妇人,你过去后就能全部了解这个只属于我们的秘密。

  雷震霆急于揭开秘密,头领却从身后一把拽住了他,要他起誓,保证不将见到的泄露出去。

  尊敬的头领,你是说我还可以有机会把你们的秘密抖露出去?雷震霆简直是不敢相信他的耳朵了。

  是的。你还有机会。

  雷震霆庄严地举起了手说:我以我的人格起誓,如果我还能活着回去,我将至死保守秘密。否则,我将不得好死。

  头领拥抱了雷震霆,也把超强的能力安到了他的DNA中。头领动情地说:我相信你。我的大祭师对我说过,你是自然神留在双眼人那里的儿子,你能帮助我解除五千一个轮回的天谴。

  谢谢。雷震霆说。因为激动,他全身颤抖不已。

  跟随着头领默祷了咒誓后,雷震霆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干草边,一个美艳的女人肉体夸张地横陈在他眼前。她也是全身裸露,只在玄光之点上缀着植物的叶子。雷震霆不由得想到了伊甸园里的人类始祖夏娃,她遭受了蛇的引诱后偷吃禁果,才有了羞耻感,就用树叶挡住了她的羞处。眼下,这个女人正好相反,她磊落大方地暴露了羞处,却把脸用树叶盖了起来。

  幸好,雷震霆是个实习医生,他在面对如此能让男人惊心动魄的女人肉体时方才没有晕倒。他努力站稳身体,又在头领取下了盖在女人面上的树叶后发出了飞机失事以来最为尖厉的叫喊。

  原来,她不是单眼人!她是个两眼人!也就是说这个女人和雷震霆是同类。

  是的,她就是你的同类。头领说,他用身子暂时挡住了女人。

  在雷震霆目瞪口呆中,头领闭起了额上的单眼,他因而全身变得红赤。他说:她和你一样也是个不速之客。见到她后,我就产生了罪恶,不在遵守自然法则,与她交合了。我的祭师告诉我,她肯定要生一个双眼人。如果是这样,这个孩子一出生就要被处死。我--------

  雷震霆战栗着说: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是不想让这个孩子没有出生就已经死了。

  头领睁开单眼。他的面部又因为红光在皮下聚集而无比光艳起来。这时,雷震霆的眼光一直没有离开女人鼓起如穹窿般的肚腹,美丽得让他头晕。很快,女人腹部靠近脐窝边上长的一颗珠砂痣让雷震霆产生了疑惑。这颗痣形同梅花,却色泽如鲜血,他一定在哪里见过。雷震霆真想推开头领,大胆地俯上前去看清女人的脸。

  巍然不动的头领成为雷震霆无法逾越的高山。

  他继续闭着眼说:这是个五千年的劫难,我们都在劫难逃。我们必须顺从自然的旨意,不得违抗。我想在劫难到来之前生下这个孩子,他是我罪孽的结果,但他是无辜的。我的大智师说生下来的一定是个双眼人,按照不变的规则,单眼人的部落里容不得外来者,我就把个意思和她说了。当她明白这是不可更改的,她就由于惊吓和过度悲伤昏了过去,再没有醒过来。

  就在这时,躺在干草上的女人发出了一声轻哼,头领闪过身,蹲下,抓起她的一只手放到嘴上,怜爱得不知如何是好。雷震霆也蹲下去,尽可能地贴近女人脸,他的目光就在一瞬间僵直了。雷震霆喘不过气来,他随即不顾一切地捧起了女人的头。

  是你,真的是你吗?雷震霆充满自责地问。

  头领睁大了小眼,红光如炬竖在雷震霆脸上。客人,你认识这个女人?他问,好像在一刹那间丧失了全部的洞察力。

  老人讲到这个地方,不同寻常地陷入了无语的沉静中。我在耐心等待,又巴不得立马就知道老人和这个女人之间的故事。我盯着老人的一只眼看,看到了其中隐藏着的竟然是一种平和与淡薄。我斗胆扯了扯他的风衣,张开了嘴又没有发出声音。

  老人对我说,现在他已经没有当时的震惊和复杂的心绪了。他抖开风衣,把夜色送出,天地间一片墨黑。

  我的眼前神奇地明亮着,我的心还在想着那个美丽的女人还有她那像天穹般隆起的肚子,我便急切地问:你说,这个女人是谁,你真的认识她吗?

  老人说:她不是别人,就是我过去的情人,也就是在梦中向我发出求救的女人。

  啊------我深深地出了一口气,是为这样一个玄异而又迷情的结果叹息不止。

  老人说:大千世界再怎么无奇不有,性爱和仁爱还是放之天下而皆准的真理。

  我想入非非,一时无语。老人继续讲述他的遭遇。

  雷震霆的气息使女人短暂苏醒。她剧烈地颤动了一下,想要抬举头,又没有力气做到。雷震霆感到了她的手指戳了他的掌心,然后,女人又昏了过去。

  单眼人的头领再一次问了雷震霆同样的问题。

  雷震霆表白了心迹,说:我就是为了她才来到了你们这个地方。我曾经是她的最爱。你说,你会不会因为嫉妒而一改初衷?

  头领站直了身体说:客人,在女人面前我们不谈论生与死。你说为她而来,这很好。你现在就使出你的手段让她把孩子生来,一定要让孩子活!

  雷震霆仔细试了女人的脉搏,听了胎音,还特别地查看了女人产道充盈的情况。然后,他很有信心地说:应该没有问题,你就等着做父亲吧。

  我不是他的父亲!头领强烈地拒绝了这个头衔,有点颠三道四地说,自然才是他的父亲,我不过是中间的接力者。五千以来没有出过这样的事,我也是第一次在体外排精受孕。我不知道这是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带领全族人逃过五千年的天劫。

  雷震霆在做着接生前的准备,听了头领的话,又问了他一个最敏感的话题:你们也害怕死吗?

  头领挂在小腹上的古怪的东西渐渐缩小,他单眼里的红光也暗淡了许多。他说:实际上我们可以永生,只有当我们放弃了单眼人的权利,破坏了一切须依从自然行事的公法,我们才会面临生死的问题。

  那么,五千年的劫难不是生与死的问题吗?雷震霆问。

  不是,它只是生命的重新开始。

  好吧,我想我也搞不明白。不过,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打算将这个行将出世的孩子如何处置?

  头领小眼中的红光尖细如锥,声音却越来越厚重,说:客人,这就要你来回答了。

  雷震霆更加糊涂了,说:我即将面临一死,我回答不了你的问题。

  这个,你可能永远不会明白。头领说,我们主宰不了你的生命。你看,你正要给一个灵魂以肉体,你既便是死了,你的生命也还在延续。

  再说下去,就是纯粹哲学意义上的讨论,雷震霆认为不是时候。让他想不到的是这些看上去茹毛饮血样的单眼人也都哲理功夫深厚。

  这时,女人小腹的运动正在加剧,产道已然充盈如满月,预示着一个新生命将要通过。见状,雷震霆跪倒,小心翼翼地将胎位扶正,默默祀祷这是一次顺产。

  就在这个紧要关头,头领不能面对在他的单眼前即将发生的血腥场面,他飘过去,跪倒在刻有图腾的树墙前闭目凝神,等待着生命奇迹的诞生。

  原始森林中弥漫着不安,同时也浸透着爱意。

  雷震霆再一次感染到了。他尽其所能而为,保证分娩过程顺利。当一颗圆圆的脑袋从女人产道里冒出来,他不禁放声为之欢呼。这是一个漂亮的男婴。他有着一头浓密的黑发,精致的五官和匀称的身子。雷震霆双手捧着男婴送到了头领面前,孩子在头领的手轻触后,才发出了嘹亮的第一声啼哭。顿时,树洞内成了诞生光明的场所。

  在孩子的啼哭声中,雷震霆体味到了初为人父的快乐。一股暖意冲击着他,让他一屁股坐到地上,他才发现女人已经在平静中死去。雷震霆没有大悲,这一点叫他想不通。然而,雷震霆至所以能心安地接受现实,是因为这一切都是自然神的运作。

  头领两手托举起孩子喊道:大神,他是因为我而生,要罚就罚我吧。

  雷震霆抢过孩子,同声喊道:我才是孩子的父亲,要惩罚就让我死吧!

  整件事情极为保密。雷震霆和孩子一起被密封在大树洞内,共同生活到第十三天。这时,雷震霆的脸上也只有一只眼,另一只眼在孩子出生后的第二天让他亲手剜掉。他以此来表示自己和单眼人要和谐相处,也是下决心要让孩子回到属于他的社会中去。这个孩子在雷震霆的熏陶下,对两眼人的世界充满了憧憬。

  当五千年轮回一次的劫难来临时,头领和长者大智师一起进了树洞。

  长者说:客人,灾难已经降临。我们答应让这个孩子回到他的社会中,至于你,我的头领说不好为你代为安排。

  头领过去抚摸着孩子的黑发说:我的大祭师说了,你还是可以选择的。你要是留下来,实际上就是得到了永生;你要是回到过去,你就将很快衰老死去。但是,孩子必须回去,而你的生命可以在他的身上得以延续。至于我们,马上就要在劫难中化为虚无。不过,只要我们遵守自然法则,我们又将在五千年后得到新生。

  雷震霆抱起出生才十三天的孩子,他要做出选择。

  结果是什么样,不用我说明,以你们过人的聪明大概已经知道。

  当时,我还是忍不住问了老人,问他找我来说这样听上去匪夷所思的经历到底是因为什么?老人的单眼闭上,变得和夜一样神秘。

  他说:黑夜让你遐想,光明又让你忘掉遐想的结果。

  是这样的,我快要连我自己也忘了。我紧跟着说。

  老人再一次面对着我,黑暗中,只有他的单眼还在发着蓝幽幽的光。他临别赠言:狗娃,你是学医的,可以医治人类的疾病,但你却医治不了自然的创伤和痛苦啊------

  我跟着神秘的单眼老人一同痛苦,并闭上了双眼。等到我睁开眼后,我再也看不见老人和他身上的那件与黑夜一样颜色的风衣。

  飘呀,飘呀,这是黑夜的颜色,还是老人身上黑色的风衣?

  我说:故事就是这样,我讲完了。

  几个夜猫子齐声说:怪异到是挺怪异的,却不是你所声称的真实。我们大家还真是没有想到你也有这样好口才。

  清纯可爱的美眉同时举手,说终身怪异王子非我莫属。她们簇拥着我,企图一个晚上都不让我安宁。她们不住地重复着相同的问题,怀疑我就是那个从单眼人部落归来的孩子。

  我笑了,平平淡淡地否认。可是,我给美眉的感觉更加神秘。我是从她们越睁越圆的眸子中看到了神秘力量对于她们的支配权。

  我说:你不知道我是谁。

  谁曾想,我的话音还没有落尽,整栋宿舍楼的灯同时亮了,而伴随着灯亮的是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

  我就在几个迷人又柔情的美眉拥簇下,徜徉在神秘又高远的夜空下,享受着怪异王子的特权。

标签: 长篇 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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